从快速排序到大型语言模型——一位工程师眼中的推理算法演进
(一)写在开头:那块粉笔写下的“算法”
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我的职业生涯,我会说:我是在“算法”这两个字的陪伴下走到今天的。2015年秋天,我第一次走进大学的《数据结构与算法》课教室,老师在黑板正中写下了 algorithm 一词,然后停顿了五秒钟——据他后来解释,那是因为他想让我们记住这五秒,很可能决定我们此后一辈子的工程写作习惯与思维方式。十三年过去,我依然清晰记得那块粉笔落地时发出的轻响,也记得自己当时在笔记本左上角写下的同义词:“推理的艺术”。彼时我还不知道,这两个词会在日后偶然又必然地汇合,成为我对“大型语言模型”——LLM(Large Language Model)——的全部好奇与探索起点。
(二)小步快跑:经典算法让我学会“拆解”世界
大学四年里,我把绝大多数精力都投入在经典算法的训练上。快速排序(Quicksort)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既优雅、又让人拍案叫绝的算法:分治(Divide-and-Conquer)思想用一种极简的方式将一个混乱的数组拆成若干可管理的子问题,还附赠平均 O(n log n) 的时间复杂度。而在理解快速排序的过程中,我第一次真正领会到所谓“推理算法”的雏形——推断下一步操作所需要的全部信息,其实就在当前这一步已经提供的状态中。
当时我用 Rust 重写了一遍老师的 C 代码,顺带借此熟悉了所有权(ownership)和生命周期(lifetime):
fn quicksort<T: Ord>(arr: &mut [T]) {
if arr.len() <= 1 { return; }
let pivot_index = partition(arr);
let (left, right) = arr.split_at_mut(pivot_index);
quicksort(left);
quicksort(&mut right[1..]);
}
fn partition<T: Ord>(arr: &mut [T]) -> usize {
let last = arr.len() - 1;
let mut i = 0;
for j in 0..last {
if arr[j] <= arr[last] {
arr.swap(i, j);
i += 1;
}
}
arr.swap(i, last);
i
}
写完这段代码后,我突然意识到,“推理”并不神秘。它就是在每一步做出符合当前证据(数组状态)且可以被后续步骤利用的决策。不同的算法,只不过选择了不同的证据结构与决策规则。
(三)第一次叛逃:符号推理、搜索与知识图谱
带着这种“证据-决策”视角,我在研一时进入了一个 NLP 实验室。那是深度学习尚未一统江湖的年代,符号推理系统在学术圈内仍有足够的声音。我们做的第一个项目是面向医疗领域的问答系统,底层依赖的是一个知识图谱(Knowledge Graph,KG)。当时我用 Prolog 描述了若干条包含“症状→疾病→治疗方案”的规则,再写了一套启发式搜索算法,在图上做约束满足(Constraint Satisfaction)推理。
搜索本质上是从起点到终点的路径规划;而推理算法只是把“终点”换成了“可以被逻辑公理证实的陈述”。在符号系统里,这套机制运转得无可挑剔——前提是你的知识图谱足够完备,规则库足够丰富。然而现实世界比教材难缠亿万倍,尤其医疗文本中的同义词、缩写、上下位、术语漂移,让符号系统的脆弱性暴露得彻底。那一年,我反复体会到一句古典吐槽:“有了足够多的例外,什么规则都能被证明是错的。”
(四)概率世界:贝叶斯网络到深度神经网络
学术界并没有停下脚步,在符号主义与连接主义之间,概率推理是一座过渡桥梁。贝叶斯网络(Bayesian Network)、条件随机场(CRF)以及后来的马尔可夫逻辑网络(MLN)都试图在“规则”与“数据”间寻找一种可微分的平衡。但对我个人而言,最直观的冲击来自二〇一二年的 ImageNet 大赛,AlexNet 横空出世,宣布了深度学习时代的到来。图像领域的突破像多米诺骨牌,把自然语言处理也推向了神经网络大一统。
在深度网络框架下,“推理”一词被刻意弱化,取而代之的是“前向传播”(forward pass)。大量参数训练完毕后,只需要一次矩阵乘法和激活函数,就能给出模型对输入的“信度”评估。对初学者来说,贝叶斯网络里那些晦涩难懂的条件独立假设与边际化计算,被 SGD 的一行代码替换成看似更易掌握的“反向传播”(back-prop)。然而,真正的推理能力真的被删除了吗?答案是否定的——它只是被折叠进了权重张量,隐藏在我们无法直接阅读的高维空间。
(五)Transformers:一次“推理算子”的结构性升级
2017 年,Vaswani 等人发表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,Transformer 架构正式登场。很多人把注意力机制(Self-Attention)看作深度学习的一次“工程技巧提升”,我却更愿意把它视为推理算法层面的结构性升级。原因在于,Self-Attention 不再局限于局部卷积核或固定窗口,而是为任何两个 token 提供了显式的“交互通道”。这条通道可以看成一种高效的“证据收集”机制——模型会在前向传播阶段,自动聚焦最能支撑当前决策的上下文片段。
与之配套的多头注意力(Multi-Head Attention)进一步将“多视角推理”这一全新人类认知模式融入模型:不同的头负责不同语义或句法角色,最后再由 Feed-Forward Network 做整合。对比我当年写的 Prolog 规则,Transformer 的推理显得“松散”甚至“模糊”,却在实验结果上可怕地有效。某种意义上,它把严谨逻辑证明的高门槛换成了统计逼近的鲁棒性,避免了符号系统难以承受的脆弱与高昂维护成本。
(六)LLM 的推理算法:从采样策略到 KV-Cache
Transformer 架构奠基后,LLM 时代随即到来。人们常将注意力放在参数规模上:10B、70B、甚至 1T。实际上,模型成功落地还依赖一系列更细粒度的推理算法优化,我把它们归为三类:
-
采样策略:包括 Greedy Search、Top-K、Top-P(nucleus)、Typical Sampling、以及近两年兴起的 Contrastive Decoding。这些策略决定了模型在推理阶段如何在概率空间取样,平衡创造力与确定性。Top-P 能减少“长尾错觉”,Contrastive 则通过对比左邻右舍 token 提前抑制幻觉(hallucination)输出,本质上是把局部一致性引入采样决策函数中。
-
KV-Cache:大模型推理最大开销往往不在算子,而在 Sequence Length 指数级膨胀。将已计算的 Key、Value 缓存下来,后续 token 只需与历史 KV 做一次批量点乘,就能把复杂度从 O(n²) 降到 O(n)。在多轮对话或代码生成这类长上下文场景下,KV-Cache 是生死线。
-
知识注入与 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(RAG):LLM 先读后写的“闭卷考试”模式终究会遇到遗忘瓶颈,向量检索库加速器(FAISS、Milvus)与外部知识融合算法(如 RePlug、g-former)成为新热点。推理过程中,模型先根据 Query 检索文档向量,再把召回片段当作附加上下文投喂,从而实现“带资料的开卷推理”。
(七)一次亲手实践:把 LLM 嵌进 CI/CD
去年公司启动 DevOps 智能化项目,我被拉去做一个代码审核助手。需求是:当开发者提交 Pull Request,机器人要在几分钟内给出风格建议、潜在 Bug 报告,以及对关联 Jira 工单的引用。我的方案核心正是“推理”。具体实现流程如下:
- 预处理:用 Tree-sitter 把代码抽成 AST,记录结构哈希;
- 语义切片:对 PR 中文件差异做基块划分,过滤“噪音修改”;
- RAG 检索:在向量数据库里查找过去接受过审查的相似代码片段;
- Prompt 装配:将差异上下文、审稿历史、相关 Jira 描述合并成若干 Prompt,投喂进 13-B 参数的 LLM;
- 推理采样:采用 Temperature=0.3 + Top-K=20 + Contrastive Penalty 的组合,生成初稿;
- 审校微调:Fine-Grain Rules(二十条以内的正则 + AST Pattern)二次过滤,以免大模型出现“幻觉 Patch”。
在公司内部灰度三个月后,PR 评论准确率(由开发者投票评估)从传统静态分析方案的 52% 提升至 78%。最让我兴奋的不是数字,而是这条流水线证明了“大模型+自定义推理算法”可以在工程侧真正闭环,而不只是科研 PPT 上的概念。
(八)推理算法的硬件之维:张量并行、量化与稀疏化
工程落地还涉及运维。若想把 LLM 业务跑在成本可控的 GPU 集群上,推理算法必须考虑底层硬件。近一年极受关注的技术有三:
- 张量并行(Tensor Parallel)与流水并行(Pipeline Parallel):把一个超大权重矩阵拆成多块,分布到多张卡并发计算;
- 量化(Quantization):Int8 乃至 Int4 把参数压缩到原先的四分之一甚至更低,日常推理几乎不损失精度。核心难点在“Activation Outlier”捕获;
- 稀疏化(Sparsity):以 Llama-Sparse 和 MoE(Mixture of Experts)为代表,通过稀疏门控让推理只激活 10~20% 的参数块。若配合硬件支持(A100 的结构化稀疏引擎),能把吞吐拉到惊人的水位。
这些技术支撑了 LLM 推理从“科学研究”到“工业级 API”间的跨越,也是算法与系统工程在当代交融的典型案例。
(九)算法与推理的未来:符号新生还是统计再革?
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远处,会发现算法社区正在酝酿新一轮“整合主义”浪潮。SymbolicAI 正试图复兴可解释的推理链,DeepMind 的 AlphaCode2 和 MIT 的 Lean-Dojo 则用大模型写证明、写程序,再把形式化验证(Formal Verification)引回主流。与此同时,OpenAI、Anthropic 等巨头在对齐性(Alignment)议题上频频发声,强化学习与人类反馈(RLHF)成为推理算法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我个人相信:未来的 LLM 绝不只是“更大”,而是“更会推理”。大小之外,信息组织方式、推理链路、以及对知识注入的细粒度调度,都会成为差异化核心。或许我们终有一天能看到,Transformer 与符号系统在一次架构级融合中握手言和,让模型推理既保留逻辑可解释性,又不牺牲统计鲁棒性与表达力。
(十)结语:算法是一面镜子,照见人的推理本能
回望十年学习与工作的曲线,我越来越确信:算法不仅是一门工程技术,更是一面镜子,折射出人类推理的本能与局限。从快速排序的分治思想,到符号推理的逻辑链,再到 LLM 无所不包的文本生成,我们对“怎样有效地做决策”不断提问,又不断刷新答案。
如果说大学那堂课的五秒停顿教会我敬畏算法,那今天的 LLM 热潮则提醒我:推理永远不只存在于数学符号,亦不只存在于深度网络的权重矩阵——它生长在我们对世界的求索之心里。算法会进化,硬件会变迁,但对未知保持好奇、对已知保持怀疑,这种人类式的推理冲动才是所有技术革新的原点,也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的真正原因。
愿我们在下一次技术浪潮到来之前,都依旧保持这份好奇;也愿你我在键盘声与 GPU 风扇轰鸣中,再次憧憬算法与推理交织的璀璨时刻。
- 点赞
- 收藏
- 关注作者
评论(0)